第101章 归置(1/2)
亮亮是每星期六下午自己坐公交车来。
他先到病房把书包搁在椅子上,掏出物理竞赛的模拟卷坐在旁边做。
做到跳步的地方孙爱莲歪着头看他的草稿纸,说她不懂竞赛,但她记得秀兰当年在家做题时也是这样。
做到中间把笔搁下隔一会儿再拿起笔就把推导步骤补全了。
亮亮抬头看了看姑姑,又看看奶奶,把笔搁下重新想了一会儿,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。
做完以后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,孙爱莲继续织毛衣。
病房里的暖气片不时发出咝咝的水声。
有一天晚上秀兰待在病房里批完最后一本作业。
孙爱莲把织毛衣的竹针搁在膝盖上。
窗外市区的楼房亮着零零星星的灯,远处那一片麦田已经看不到了。
孙爱莲忽然开口说,她这辈子最后还想做一件事,就是把这件毛衣织完。
这件毛衣的毛线是好几年前买的,原本是给秀兰织的,中间拆了好几次,因为她老觉得袖口收得不够好。
后来何文远病了,她就搁下了。
现在她又捡起来继续织,只剩最后一只袖子。
秀兰把红笔搁在作业本上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台上的搪瓷缸子拧开续了热水,搁在孙爱莲的床头柜上,又把她滑到膝盖上的毛线团往上拢了一下。
孙爱莲的视线从毛衣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,她的声音很轻,说这间屋里光太白了。
她当年在野战医院缝程大柱胳膊上的伤口时,帐篷里挂的是马灯,灯芯噼啪一跳,她就缝歪一针。
秀兰帮她捏着毛衣的袖口翻转过来看了一圈针脚。针脚密得没有一丝跳线。
孙爱莲是在程大柱走后第三个月的头几天走的。
那天下午秀兰正在病房里批卷子,她靠在床头织毛衣,竹针还别在毛线团上。
她把最后一针穿进袖口的收口里,打了一个结。她把织完的毛衣抖开看了看,袖子长短刚好,领口的收针和她平时给自己做棉袄的收边法一样整齐。
她让秀兰替她试了一下,套在校服外面照了照窗玻璃上的反光,然后把毛衣叠好搁在床头柜上。
夜里她睡着了。监护仪的滴滴声从平稳慢慢变缓,最后拉成一条直线。
秀兰当时睡在折叠椅上,被护士推醒。
窗外天还没亮,市区楼房的灯还没有亮起来。
她站到床边把孙爱莲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把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续了热水搁回窗台上。
缸子里的热气在玻璃上铺了一小片水雾。
在那层雾慢慢退下去的当口,她好像听见灶房里切菜的动静,还有许翠兰从水房挑水回来时铁桶磕在青砖上的声响。
那些声音现在都停了。
孙爱莲的追悼会在矿区职工医院的小礼堂举行。
矿业集团的领导来了,职工医院各科室的护士都来了。
有和她一起退休的,有她带过的,还有刚分配来的年轻护士。
韩老局长从省城赶来,已经来过两次,这次又来了。
他说孙爱莲是野战医院的护士,抬了四年担架,缝了无数个伤口,其中一个是程大柱的胳膊,缝了七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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